第48章 老夫子

好吧，我终究还是个凡尘俗子。

方才踏出殿门时那点“天地任我行”的疏阔之气尚在胸中激荡，还未走出宫苑朱门，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。

抬头一看，竟是元熙。

在他面前，我连装都懒得装。

索性冷了一张脸，抿唇不语，连半分目光都不愿多予。

他站在廊下，身影被晨光拉得细长，脸上却不见丝毫即将纳新人入宫的喜气，反倒憔悴得厉害。

眼下泛着青黑，唇色黯淡，连平日挺直的肩背都微微佝偻着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，显出一种颓唐的疲惫。

我冷眼瞧着，心中并无半分波澜，更谈不上怜惜。

路是他自己选的，戏是他自己演的，如今这般模样，又是做给谁看？

他见我这般疏冷情状，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笑意，低声道：“如今……你竟是连一个眼神都不愿予我了吗？”

我抬眸望向他，唇角漾起一抹浅淡弧度，“不知元熙哥哥希望禾禾说些什么？是恭喜你得偿所愿，还是即将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他忽然低吼出声：“够了！莫非真要我将心剖出来，死在你的面前，你才肯信我待她从未有过半分真情？”

他向前逼近一步，我立即向后撤开，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他伸出手，掌心静静躺着那枚平安扣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青光。

“我从思丹那里要回来了，”他凝视着玉扣喃喃道，“这本就不该属于她。”

他仿佛未见我眼中的嫌恶，抬手欲将玉扣为我戴上。我疾退一步，仿佛避让什么污秽之物。

他的手僵在半空，指尖微微发颤，那枚平安扣在他掌心泛着寂寥的青光。

他的声音里浸满了难以化开的黯然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口中艰难挤出：“禾禾，我没有他意……真的没有。

只当这是一个年少时未竟的梦，美好，却易碎。后来……是我不慎，将它弄丢了。”

他喉结滚动，眼中浮起一丝微弱的希冀，“如今……我只盼这一切，还能有挽回和补救的余地。”

我面色平静无波，语声淡如清风：“年少时的梦，未必皆能成真，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。

过了爱做梦的年纪方才明白，安稳度日才是最难得的圆满。”

他似是被我这番老成的话语慑住了，一时竟怔在原地，或许是在琢磨其中深意。

我不愿再多作纠缠，侧身便要向宫门行去。经过他身畔时，他却猛地拉住我的衣袖，将那枚平安扣硬塞进我掌心。

我在他身侧驻足，平静地侧首望向他。晨光透过廊檐，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影。

我牵过他的手掌，将那枚尚带余温的玉扣轻轻放回他掌心。

青玉映着他微颤的指尖，恍如昨日旧梦，终该归于原主。

再未多看他一眼，我转身离去。

宫道漫长，朱墙重重，我却一步未停。不必回头，亦不必知晓他此刻是何种神情——所有这些，都再与我无关。

风拂过宫墙，捎来远处隐约的鸟鸣。天际云卷云舒，一如这深宫中的聚散，从来不由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