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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快，陈浩放下筷子，揉了揉眼睛。

“爸，我有点困……”

“小孩子，吃饱了就困。”继父摆摆手，自己也晃了晃。

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，腿一软，又坐回去。

母亲放下筷子，拿起纸巾擦了擦嘴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继父面前。

继父抬头看她，眼神有点涣散。

“文娟，我好像。”他说不下去了，头慢慢垂下去。

陈浩已经趴在桌上，睡着了。

母亲看着他们，看了几秒。

她转过头，看向我所在的方向。

其实我已经很淡了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但她好像真的看到了我，对着空气，露出了一个笑容。

很温柔，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。

又很凄然，像最后一点光也要熄灭了。

她动了动嘴唇，没有声音，但我听见了。

“婉，妈妈来了。”

然后她转过身，走到厨房门口，手放在煤气阀门上。

拧开。

“嘶——”

煤气漏出的声音，在寂静里刺耳得吓人。

母亲走回客厅，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。

“嗤。”

一小簇火苗亮起来，橙红色，跳动着。

她看着我，又笑了。

然后手一扬，火柴划出一道弧线，落向窗帘。

“轰——！”

火焰瞬间窜起，扑向窗帘，扑向沙发，扑向餐桌。

热浪滚滚而来。

我这已经几乎透明的魂体，都感到一阵灼痛。

火光里，我第一次清楚地看见灵魂。

继父和陈浩的身体还瘫在椅子上，但他们的头顶，飘出两团暗红色扭曲的光影。

在火焰里惊恐地挣扎，张着嘴，发出无声的尖叫。

而母亲的魂体，是白色的，近乎透明。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火焰吞没餐桌，吞没继父和陈浩的身体，脸上是一种近乎安详的神情。

然后她转过身，朝着火焰最深处，一步一步走过去。

她要走进去了。

走进那片火海，和我一起。

就在她的魂体即将触到火焰的刹那，我突然看见她灵魂最深处，闪过一个画面。

很小的我，大概四五岁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笑着朝她跑过去，张开手臂，嘴里喊着。

“妈妈！”

她蹲下来，也张开手臂，脸上是我很久没见过的、纯粹的笑。

那个画面一闪而过，但无比清晰。

我不知道哪来的力量。

我这已经快要消散的魂体，突然凝聚起最后一点什么！

“走！”

我用尽所有意识嘶喊。

“你的罪，活着赎！你的债，我替你要了！”

她的魂体被撞得飞起来，穿过滚滚浓烟，穿过已经开始坍塌的门框，猛地摔出门外，摔在楼道的水泥地上。

几乎同时。

“砰——！！！！”

巨大的爆炸声。

气浪从屋里冲出来，裹挟着火焰和碎屑，把她的身体又往外推了好几米。

整扇门炸飞了。

警报器响了，远远近近，凄厉地鸣叫。

我的意识在爆炸的巨响中，在继父和陈浩魂灵最后的、扭曲的尖啸声中，碎裂开来。

像打碎的镜子，一片一片，落进无边的火海，和更深的黑暗里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