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
8

那天上海的天气有些阴沉，空气里带着初冬特有的湿冷。

我新买了房子，准备把原来的公寓重新软装一下租出去。

周末，我约了相熟的设计师，一起去徐汇区的一家高端进口家居商场看灯具和沙发。

那是一家坐落在繁华商圈的独立展厅，面积很大，人不多。

暖黄色的灯光打在质感极佳的家具上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薰味。

我穿着一件卡其色的羊绒大衣，内搭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。

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地盘在脑后，脚上是一双舒适的平底乐福鞋。

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，正低头看着设计师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的布料色卡。

“徐总，您看这款意式极简的亚麻灰，和您要的那种侘寂风很搭，防猫抓的材质也适合您家里的布局。”

设计师在一旁轻声建议。

我滑动着屏幕，抿了一口咖啡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“颜色可以，但触感稍微硬了点，那边有更柔软一些的棉麻混纺吗？”

“有的，在二楼的区域，我带您上去看看。”

我收起平板，转身向扶梯走去。

上了二楼，是一个巨大的样板间展示区。

刚走到一个转角处。

我听到了一阵女人的抱怨声。

“这套胡桃木的餐桌太老气了吧，我们新房是法式轻奢，摆这个跟老干部的书房一样。”

“可是你之前说想要稳重一点的风格。”

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。

那一瞬间。

我的脚底像是被钉了钉子，生生顿在了原地。

那个声音，虽然比三年前低沉了些，带了点职场的圆滑和疲惫。

但在那些无数个熬红了眼的深夜里，这个声音曾经通过越洋电话，一遍遍地抚慰过我的不安。

我太熟了。

熟得哪怕化成灰，我都能在风里认出它的频率。

我微微抬起头。

隔着两套展示用的沙发和一组落地灯。

我看到了他。

他穿着一件质地优良的深色大衣，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。

比三年前我们在机场最后一次见面时，要显出不少所谓的成熟与精英气。

他的身边，站着一个打扮精致、满身名牌的女人。

女人正挽着他的胳膊，指着面前的餐桌挑剔着。

这大概就是那位“家境殷实，长辈认可”，能让他在国外站稳脚跟的未婚妻了吧。

如果是三年前的我。

在此刻，大概会呼吸急促，会转身落荒而逃，或者红着眼睛冲上去质问。

但现在的我，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
甚至连端着咖啡杯的手，都没有晃动一丝一毫。

我只是觉得有些好笑。

原来所谓的完美人生，到了最后，也不过是在商场里为了一张胡桃木的桌子费尽口舌。

我收回视线，对旁边的设计师说了句：“走吧，我们要看的布料在哪边？”

然而，就在我转过身的那半秒钟。

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
漫不经心地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
“当啷——”